Wednesday, June 3, 2015

撐—無奈的老人

無奈的老人吳崇蘭女士是當年台灣略有知名度的作家,她的先生周谷,歷史學者,經常演講國共的歷史,在華盛頓略有知名度。後來他們老了,周谷老先生又動過心臟手術.讀到這篇吳崇蘭女士的文章,感慨萬千! !多麼殘酷又多麼寫實的文章。

撐〈吳崇蘭〉

老人的生活,必須化繁為簡,一切以簡單方便為原則。
我和外子即將進入九十高齡。仍能獨立生活在一起,可說是很不容易很幸運的事。
當然,說獨立,也不能說全然能獨立。我們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靠兒女送來。
菜、湯、飯,都比我這不長於廚藝的老媽做得好吃。
加上水果與零食,真可說多彩多姿,十分豐富了。
我們十分滿足,也十分快樂。

可是,老年人與小孩子一樣,一日三變。
成長中的小孩子,日日長大,三日不見,長高長大,就變了樣。
而老年人呢,身體走下坡路,一日不如一日,三日不見,身體更差更弱。
我和外子在兒女的照顧下,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近來老伴的身體如江河日下。
走路除了以手拿手杖外,另一手還需我來扶持,才能向前開步走。
我就成了他另一根拐杖。
於是,崇蘭,崇蘭的呼聲不絕於耳,我的名字變成十分熱門。
只是它的熱門不是因為成為名人的熱門,而是成為拐杖的熱門。

於是,我瑣瑣碎碎的事愈來愈多,我的時間、精力、一點一點地被切割。
即令寫一封信,也得在他的呼喚中中斷數次,才得完成。
我席不暇暖,疲於奔命,好累啊!好煩啊!累得我要倒下來,煩得我想發瘋!
有一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拍桌子,摔東西,
把一隻我心愛的,每日使用的不銹鋼飯碗也打成了殘廢,凹陷下去一大塊。
等我瘋狂過後,我又開始憐憫他的無奈,感到他的無辜,內疚自己的躁急。

這時候我想起了中國的一句老話—久病無孝子。
長年服侍一個久病的人,要多大的耐心,多大的精力!
這長久的折磨,豈是一個人能忍受得MM了的?
啊!這個兩人之家,我們都在撐著。
他撐著他的病體,我撐著這個家中所有瑣瑣碎碎的家事。
這本來應該化繁為簡的家事,如今卻又化簡趨繁了!

撐!我和他都在撐!我們都在撐著壓在頭頂的東西。
我查過字典,那“撐”字的解釋,就是勉強支持的意思。
真的,我們對於頭上的壓力,都在很勉強的支持著。
我們還要撐多久呢?這要看上帝的慈悲,那一天將我們兩人雙雙召喚收回去!
真的,真的,我們活的太老了!
我不是得了好處還說風涼話,我是真正感覺到是該走的時候了!
我不想再勉強撐下去。

在他,已到了早晚不分,飢飽無知的地步。
在我,也到了累與煩的飽和。
偶爾看到他情況好些,我便鬆了一口氣。
但這偶爾,是多麼短暫啊!
我現在終於體會到“老”之可怕!

一個人老了,既可憐,又可厭!
它是一個沉重的包袱。我真不想把這沉重包袱拋給人。
要別人來負擔它!我不忍心。
尤其是由於自己活得太久,身邊的人也一樣都成了老人。
朋友也好,兒女也好,他們也都老了。

一個人活得太久太老,就變成了一個罪人。
老,就是他的原罪。
因為他再難獨立生活,他必須依靠別人的照顧才能生活。
而那個“別人”,兒女也好,朋友也好,都是他自己摯愛的人。

撐,撐,撐…我們雖盡力要把頭上的壓力給撐住;
但也已到了極限的程度。
什麼時候能夠獲得解脫?什麼時候才能鬆一口氣呢?
我們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靜靜的等待,耐心地等待!
等待自己末日的到來,然後與世界招招手,說聲再見,
閉上眼,兩腿一伸,從此百事不管,那時候,就真正解脫了。

從小,我就是一個非常自愛,十分知趣的女孩!
不管我有多麼艱難,不管我有多少委屈,我都忍耐著,
壓抑著,不願開口向身邊的人求助。
可是,老之一字,卻讓人的骨頭硬不起來,腰挺不起來。
它是一個沉重的,可怕的字。

人老了,不會再做美麗的夢!
所以昔日的雄心壯志,也都變成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想起來,真覺可怕。
可老已經到了面前,逃不了,只能勇敢面對。

從此,生活要因陋就簡—其實,我的生活一直既陋又簡。
凡細食美食,都供老伴吃,我則揀粗食獨吃,
且炒菜之後,再燒一碗洗鍋水喝,吃完飯,再倒一碗開水,一碗洗碗水。
在今天這個時代,恐怕再難找到和我一樣的第二個人類。

可我對姐妹親人卻從未吝嗇過。
今後,我已經不能做更多的了。
定期的筆頭工作,是我所喜愛的,也是我心頭唯一的安慰,
我不會因老放棄,但有一天也許會變成不定期。
當然,只有我撐得住,我會盡量的撐著。按時交卷。
因為,它雖然不值什麼,但對於我來說,意義重大。
那就像垂死的人抓住不放的一根稻草。
那也是我竭力撐住的一個希望,一線光明!

撐!撐,撐!為那個希望,為那線光明!
朋友,請別笑我。
老而不死是為賊!其實我應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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