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5, 2018

倆老無猜

《倆老無猜 外一章 初刊》 作者簡介

荊棘 本名朱立立,台大園藝系畢業,新墨西哥大學教育心理博士,在美國大學任教三十年,曾在非洲和中美洲從事國際發展工作。早年以<南瓜>一文成名,現任加州聖地牙哥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副會長,著有《異鄉的微笑》、《荊棘裡的南瓜》、《異鄉的微笑》、《蟲及其他》、《金色的蜘蛛網﹕非洲蠻荒行》、《保健抗老美容快樂》、《南瓜和荊棘》。


我的老伴近年來幾次中風,
記憶和判斷都受影響。
這倒也能接受,只是他自己
不知道他的記憶和判斷有問題,

所以找不到東西就怪我亂動,
記不得的事就怪我不告訴他,
甚至對我發生懷疑,
好像他並沒事只是我在製造問題。
無謂的糾纏老是扯不清理還亂,
使日子沉重得無以承擔。
結果孩子回家來開家庭大會,
建議老爸獨自搬去養老院。
這是我一生最為難的決定了,
我們結婚43年,感情一向親密,

從來都指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
沒想有天會送他一人去養老院,
心中既是歉疚又是惆悵。

老伴住了一年獨立生活的養老院,
始終未能適應群體生活,
抱怨沒有可交的朋友,
寧願呆在自己的公寓也不願參加活動。
我幾乎天天去看他,
不能去時也一定打電話給他。
奇怪的是他對我再無疑心,
一再說他愛我信我,
令我懷疑讓他住養老院是不是錯誤。
今春他出現頭昏得不能站立的現象,
醫生說是神經系統問題,
也沒有辦法可治,要用走路器扶着走,
所以又把他搬到另一家
有扶助設備的養老院。
老伴仍然抱怨不已,
說他的好友都在以前那家,
這兒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

近兩個月來,
我來看他時他都不在自己的公寓,
打電話也沒人接而只好留話。
孩子們也紛紛問爸爸去哪裡了?

我作了點偵探工作,
這才發現老伴有女友了。
露意絲以前是個藝術老師,
還是伯克萊和斯旦福大學的畢業生,
家庭背景良好,年紀看來和老伴相當,
頭腦清晰靈活,
而身體比老伴還差一大節,
瘦弱得經不起風吹,
擁抱她時生怕她骨折。
老伴說露意絲背脊骨痛得厲害,
每四小時要吃止痛藥,
一吃之後就有嚴重反應,
有時身體斜着斜着就昏倒過去。
老伴好像突然驚醒起來,
發現他的生活使命是要照顧露意絲的。
從此他不再呆在小公寓憐恤自己,
也不用走路器而採用手杖,
這樣他才可一手扶手杖,
另一手牽挽露意絲。
這位往常在自己房間用餐的人,
每天三餐之前等在露意絲門口,
然後兩人手牽手去用餐。
過去不參加院內活動的這位,
現在和露意絲一起看電影,聽音樂會,
參加手工藝創作,
有時也坐院裡的巴士外出流覽,
生活得繁忙而振作。

我也多次和他們倆在養老院聚會用餐。
我對露意絲表達我衷心的感激和快慰,
慶幸她與我的老伴友好;
我告訴老伴我沒有嫉妒和私心,
沒伴的生命是寂寞得沒有道理的浪費,
我為他找到了好友而安慰。
露意絲的老公已經過世,
她的子女都非常善良懂事,
不時來接媽媽回家團聚,
每次都邀請我的老伴同行。
老伴有時說不好老是
打攪他們私有的空間,
有時也欣然參入他們美好的家庭時光。

他們倆手牽手顫顫巍巍地走在我前面,
像是兩個學步的孩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竟是另一個女人,我的心暗地裡碎裂。
原來老伴需要感到自己仍然
有能力去照顧他愛的人,
我對他的照顧徒然使他感到無能。
這幾年還未見到他如此意氣風發,


我真是高興他們找到了彼此,
這不是份奇妙得不可思議的緣嗎?




《倆老無猜 外一章 續刊》
我在世副發表的〈倆老無猜〉
一文在網路上被瘋傳,
引起意想不到和絕然不同的反應——


有人說這不會是真事吧?
天下沒有這樣的妻子;
也有人說這是理所當然,
世事本該如此;有人在電話裡流淚,
問我是否真有其事?


又說我太可憐了;文學造詣高的人說,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艾莉絲.孟若早已寫過類似的小說,
還拍了電影。

為了回應被這文章感動或
感到好奇的讀者,我寫下這續篇。


真實的人生通常沒有高潮結局,
只是繼續地演變和淡化,
不同於摹仿人生的藝術。

我的老伴兩年前一人搬進養老院,
是那種可以獨立生活的地方。
因為他出現失智的現象,
脾氣也變得多疑好怒而不易相處。
一年後,他頭昏得天旋地轉,
必須用扶助機才能走路,
只好搬進隔壁另一家
有輔助設備的養老院。
他一直不能適應養老院的生活,
不肯參加院內的活動,
直到有一天他在餐廳
遇到也是剛搬來的露意絲。

這位老太太年紀和老伴差不多,
可是身體十分虛弱,
背脊痛得尤其厲害。
醫生開給她的止痛藥強烈異常,
一吃她就神志恍惚,
身體漸漸傾斜著要倒下去。
這天,剛好老伴坐在鄰座,
在她快要倒地時把她一把拉住。
就這樣兩人結了緣。

露意絲身體雖差腦筋卻很清楚,
記得住別人的名字,
性情溫和很受大家歡迎。
從此我的老伴就跟著露意絲
結識了院裡的朋友,
兩人天天一起做運動,
一起參加院內各種活動,
生活變得繁忙而振奮。
老伴活得挺有勁的,
意氣風發,好像照顧露意絲
是他新找到的使命。


他把走路扶助機放在一邊,改用手杖,
這樣才好挪出一隻手來攙扶露意絲。
我看到這兩個像孩子
學步般手牽手的老人,
想到我一向指望
「執子之手與子共偕老」,
如今執子之手的竟是另一女人,
心裡感觸良多。

老伴的體能繼續改善,
頭昏的事再沒發生,
他甚至不用手杖也可走得不壞。
像奇蹟一樣,他的記憶力也跟著好轉,
不再丟三落四,話說也不再語無倫次。
院裡的主管發現他曾出版過九本書,
便邀請他在院裡作場演講。
我沒去,生怕我在場會使他緊張。
據他後來說,演講很成功,
聽眾反應熱烈。不久,
鄰近幾個養老院和婦女組織
也先後請他去演講。
老伴是教過五十年書的老教授,
作個小演講當然易如反掌。
他因此而出了小名,
走到那裡都有人來恭維。
他喜孜孜地告訴我,
他是這養老院裡最英俊出色的男士,
因為有四位女士私下都對他這樣說。
養老院內本就女多男少,
幾位男士偏偏又衰老得不像樣,
做其中最英俊健壯的男士並不難。
如是這一來,
他更加神氣活現,自我感覺良好。

露意絲一直是他最忠實的崇拜者,
小鳥依人般被他攙扶。
只是她的身體每況愈下,
一連兩次大中風把她送進了醫院,
令我們擔心她不知是否回得來。
結果她居然回來了,
只是整天躺在床上,
一天得靠三班護士輪流照顧,
每月的費用高達萬元。
後來實在無法負擔,
就由老伴接下照顧的責任。
於是又輪到我擔心是否會把老伴累壞了。
人老了真是沒辦法,
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接連著發生。

好在露意絲的情形漸漸穩定下來,
可以坐輪椅走動了。
我不時帶他們出外兜風,
由我推露意絲的輪椅,
老伴用手杖走在一旁,
三人有說有笑,不在乎外人瞪著我們看,
搞不清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知道露意絲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
怕到時老伴會受不了打擊。
我和他婉轉細談,為他做心理準備,
又打趣地說:
「下次找紅顏知己,
千萬要找身體好些的才行哦!」




兩個月前,老伴說
這家有輔助設備的養老院漲價得太過分,
他要搬回隔壁那獨立生活的養老院。
我問:「那你不是要跟露意絲分開嗎?」
他說:「我每天早晨會去叫醒她,
因為止痛藥使她一睡不醒,
沒人叫醒不來。我們會一起吃早餐。
兩個養老院就在隔壁,很方便的。
我在那家獨立生活的養老院有很多朋友,
他們的橋牌俱樂部缺了我不成局,
合唱團裡人人荒腔走板,
都要靠我來定音。
他們很歡迎我回去,
而這邊也希望我常回來作客。」

我問:
「你現在情形好轉,想回來跟我住嗎?」
他的眼睛潮濕起來,說:
「跟你住是最快樂的,
可是你在電腦前一坐四、五個
小時,你神遊的世界我進不去。
你開會或旅行一去十天半個月,
我一人在家怎麼辦?
你照顧我起來無微不至,
我卻深感無能為力,
好像是個等死的廢人。
我要你有你的生活,
那麼我也必須有我自己的生活。
在養老院我有朋友,有活動,
有人靠我照顧,只要你常來看我,
也就跟和你住在一起差不多。」

今天正是我們結婚四十四周年,
我們和好友共進午餐慶祝。
席間,老伴遞來一首他手寫的詩,
傾訴他不管在哪裡
都會永遠呼喚我的名字。
我眼前的時光驟然旋轉起來,
如夢的邂逅、緣訂三生的姻緣、
共建的家園和養育的孩子、
牽手走過的世界……都在我眼前閃過。
他的呼喚穿透這一萬六千多個日子,
而我也從未停止回應他的呼喚。

住不住在一起有何關係呢?
我們的確是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一對情人。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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